草民_沧浪渔笛

    二OO八年夏天的一个炎热的中午，烈日当空，蝉噪山林。

    晋庄村口，樱桃树下的青石板上，躺着一个老汉。老汉只穿着一条短裤，胡子拉茬，头发杂乱，酱紫色的皮肤上陈年的污垢已经结痂成片。几只苍蝇围着老汉飞来飞去，不时地盯在老汉的脸上，老汉挥手不时地驱赶着。

    旁边一个院落的门洞里，两个七、八岁的小男孩无聊地扔着小石头，一会儿扔向门边拴着的老牛，一会儿扔向树荫下蜷缩着睡觉的小狗，许是没有打疼，老牛和小狗也不叫唤，无精打采地瞅着他们。

    一个小男孩瞥了瞥树下的老汉，对着另一个小男孩耳语了几句，那个小男孩忽然喊了一声：“司马一，看那边，你老婆！”

    只见青石板上的老汉腾地坐了起来，向村外的路上望去。另一个小男孩拈起一颗小石头向老汉掷去，正击中老汉的后脑勺。老汉转过身来，冲着小男孩瞪了一眼，作势要打，两个小男孩嬉笑着拍手称快。

    就在这时，一辆挂着“出租”字样的汽车驶到了村口，在老汉面前停下。车里下来一位女士，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模样，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连衣裙，肩上挎着个黑色的坤包。

    女士径直走到老汉身边，问：“老师傅，我打听一个人，有个叫司马一的，您知道吗？”

    老汉一怔，看了女士一眼，突然从青石板上跳下来，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，惊慌失措地跑了。女士诧异地立在原地，恍恍忽忽地，她觉得眼前的这个老汉似曾相识，等她回过神来，老汉已不见踪影。

    听说失踪了三十年的司马一的老婆回来了，晋庄的村民蜂拥向司马一的家，院子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。认识司马一的老婆的人，想知道她为什么要私奔，不认识的，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女人长什么样子。

    三十年过去，物是人非。司马一的老婆看着眼前的旧物，难免触景生情，不住地擦拭着眼泪。

    司马一的本家兄弟挤上前说：“嫂子，这儿没个干净地儿，上我家去坐吧。”司马一的老婆抹掉眼泪，客气地点点头。

    以前熟悉的一些人，陆陆续续地来看司马一的老婆。大家相互见了面，先是寒暄，问现在生活得怎样，关于当年的事儿，谁也不愿意先提。于是说着说着，大家就都一声不吭了，甚是尴尬，只好借故离去。

    如此一下午的时间，谁也没问出，到底当年司马一的老婆为什么要私奔。而整个下午，司马一始终不见人影。

    吃过晚饭，司马一的老婆说上山看看。司马一的本家兄弟要陪着她，她说不用，说熟悉得很，迷不了路。

    上山的路还是当年的路，不同的是进行了修整，很多地方铺了石块，砌了台阶，不象以前那么坑坑洼洼了。半山腰的松树都砍了，种了成片的果树。如今这里是樱桃之乡，每年樱桃红了，都要开个樱桃节，城里的人成群结队地来。

    记忆有些模糊了，司马一的老婆找不到当年那块空地的位置了。三十年前那个夜里发生的一切，比噩梦还可怕，每当想起，她就一阵阵地战栗，内心充满恐惧。三十年后，当她再度来到这里，她依然感到恐惧，竟开始浑身颤抖。颤颤巍巍地，她扶着一棵樱桃树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
    山风习习吹来，空气很新鲜，薄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峰。坐在这个熟悉的地方，司马一的老婆想，若是当年留在这里，未尝不好。如今城里的人，一到周末，反而喜欢到这样的地方来，爬山赏景，吃农家宴，尽情回归大自然，自有一份城里没有的惬意享受。

    命运有时候并非完全不能把握，司马一的老婆有些后悔自己当年的举动了。